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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墓中的伏羲女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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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11-03 11:36:49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神秘艺术。

  看到阿斯塔那墓葬保存完好、安详如熟睡的千年古尸,人们无不为之惊讶、感叹。

  但当你面对与古尸同穴而葬的伏羲女娟图时,你的感觉就不仅是惊讶、叹息,而是灵魂的震动、颤抖。

  在吐鲁番盆地茫茫戈壁的阿斯塔那荒坟野家里,出土了数十幅麻质或绢质的伏菱女娲图,它们用木钉钉在每座墓窟的顶部,画面朝下,正好呈现在仰面而卧的死者的视野之中。

  伏羲女娲形象的处理非常大胆奇特,二人均为人首蛇身,交尾相拥,女蜗右手拿着矩(木工曲尺),玉臂扬起;伏羲拿着规(丈量器具),高举过顶。以示伏羲用规把天划成圆的,女娲用矩把地划成方的,从而在人类活动范围内立下了千古不变的“规矩”。

  他们侧面相觑,脸部表情十分生动。下部蛇身蛇尾紧紧扭缠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周围是浩浩宇宙,日月运转,星辰环拱,流云紫气飘逸飞卷。伏羲女蜗两位开天辟地、孕育人类的始祖,遨游于苍穹之间,洋溢着万种风情和浪漫色彩。

  这些造型独特,色彩鲜艳的伏羲女娲图,分别陈列在吐鲁 番博物馆、新疆博物馆、美国波斯顿艺术馆以及德国和英国的博物馆中,并被书刊画册所广为刊布。这一幅幅精美的伏羲女图,几乎成了吐鲁番的象征。

  两汉时期盛行于中原的伏羲女蜗形象,中断了数百年以后却在西部边疆的唐代高昌大量出现,普遍使用于墓葬之中,如此突起乍盛的现象令人惊奇。作为一种深藏历史奥秘的象征性符号,伏菌女娲图能在高昌盛行一时,其意味是深长的。

  有关伏羲女娲的文献记载最早见诸于战国时期,其艺术形象出现于西汉中原的祭祖庙和陵墓壁画上。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是迄今所知最早的与伏羲、女娲有关的图像资料。图中装饰着代表字宙的日月星辰,中心画的正是伏羲女娲,他们下身以蛇尾螺旋形扭缠相交,表明阴阳交合才能产生人类。

  这是一幅创世图,其涵意为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带着宗教色彩的图像,具有象征意义的功能,那就是对人类色身价值和周围世界的解释、说明和肯定。

  世界所有民族的文化,在关于宇宙和人类的问题上,所探讨的课题都基本一致。

  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伏羲女蜗,阴阳交合创造了人类世界。还传说女蜗用泥巴捏人,分出了男女。在波斯神话中,认为最初宇宙一片混沌,是善神创造了天地、日月、星辰,还用泥巴捏制了原始人。西方人的始祖亚当夏娃,是《新旧约全书》中 的神话人物,据说受到蛇的引诱,偷吃了智慧树上的“禁果”,才体会到男女结合的意义,从而创造了人类。华夏始祖伏羲女娲不需要蛇的帮助,因为他们一步到位下半身已经变成了蛇。

  神话是一面历史的镜子,从中能窥视人类童年时代的生活画幅,先民的思维方式、哲学观念和审美情趣。

  在高昌唐代墓中供奉伏羲女蜗图像之前,我们看到长沙西汉马王堆墓葬中出现了伏羲女娟人首蛇身交合一体的图卷,河南南阳西汉墓室顶上有伏羲女娲画像砖,山东武梁祠东汉石刻伏羲女娲像,还有四川沙坪坝东汉墓画像砖上的伏羲女蜗图。在两汉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原各地以刻画伏羲女娲为墓室和宗词的供奉物,是非常普遍的。但到东汉灭亡之后,伏羲女娲图就从中原大地上神秘地消失了,盛行了大约4个世纪的伏羲女娲形象,从此就风光不再了。

  奇迹在远离中原的吐鲁番盆地发生。在麹氏高昌和唐代西州时期的墓葬中,伏氢女娲那生动鲜丽的艺术图像被大量地供奉在许多墓室顶上。经过二三百年至唐代后期,它又一次突然消失了。这些都与汉人大量进入吐鲁番盆地以及在当地发生的事件有关。

  东汉之后的三国两晋南北朝,是一个水深火热的时代,战火纷飞,迁移频仍,人们无法安居乐业,在这种情况下的丧葬只能由环境的变迁而定,没有条件沿袭旧俗。艺术形式失去了宜的载体,自身也会消失。伏羲女娟图正是在硝烟弥漫中消失的。

  又过了200多年,伏羲女娲因为什么在麹氏高昌和唐代西州时期,突然盛行于吐鲁番地区的墓葬之中呢?

  阿斯塔那墓中出土伏羲女娲图,最早的一幅是1928年黄文明先生参加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时发现的。到20世纪中叶,新疆考古工作者在阿斯塔那发掘古墓约40座,其中十之六七的墓室顶上都钉有伏羲女蜗图,计有二三十幅之多,仅刊布的就有20幅。

  伏羲女娲图在一区墓葬里如此成批发现,实为我国考古史上的一大奇迹。一件件体现了当地无名画家丰富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绘画,熠熠生辉,跃然纸上,形象逼真,姿态万千。高昌王国是一个以汉族为主的小国,是从河西走廊迁来的沮渠氏北凉王族建立的流亡政权。至唐贞观十四年(640),唐灭麹氏高昌王国,又有大批汉人自内地涌人。这一批批来自中原的汉人,久居吐鲁番盆地,孤悬边睡,思乡情切。伏羲女娲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汉人墓室大量供奉的。这是他们企盼魂归故里的某种心灵的寄托,反映了人们不忍背离故乡母体文化和期望得到母体文化荫庇而自立的心态。特别是为躲避战乱从伏羲女娲故里甘肃天水等地流入高昌的汉人,世世代代秉承中原文化传统。加之高昌经常面临西域其他民族的侵扰,社会生活潜伏危机、缺少安全感,这时就特别需要寻求保护神,于是伏羲女娟这天帝尊神的象征,就成为生活在高昌的汉人的必然选择。

  高昌王国灭亡,唐在高吕设置西州。动荡甫定,人心思归,但东归已不可能,人们只有希望西州安定,人丁兴旺。伏羲女娟既是护佑一切生者和死者的天帝,又是“司天规地”、管理地方耕耘制作的尊神。为了造福子孙,高昌汉人同样把伏羲女娲图像,作为他们丧葬文化的重要内容。也作为民族凝聚力的象征,远方游子的精神寄托。

  如果仔细观看过阿斯塔那墓葬中各个时期出土的伏羲女娲图,并同中原各地的此类图像进行比较,就可以明显地看到,它们在内容和构图上大致相似。但是,若从形态、用笔、画风上看,却是各有千秋。其艺术处理上的千变万化表现了画家的才情意趣,而总体绘画风格则透露出浓郁的汉画风格。伏羲女蜗形象依中原状貌勾勒,或清秀俊逸有六朝“秀骨清像”之风,或丰肌肥体似唐代雍容华贵之态。女娲有时头戴凤冠,有时发髻高耸,其面容略施盾妆,曲眉凤眼,额描花钿,酷似都城长安的大家闺秀;伏羲也是幞头盖发或高冠巍峨,卧蚕眉,方脸堂,俨然中原王公仪表。有的画法古朴稚拙,具有象征性和梦幻感;有的则线条流畅,笔触工整,极富装饰效果。无论是浓墨重彩的设色,抑或是劲拔洒落的笔法,都无不体现出高昌民间画家高超的技艺和多彩的画风,充满着中原文化的浩荡之气。

  纵观这历史的画幅,有一个特殊现象时时跳出画面,令你刮目相看。那就是伏羲女不仅使背井离乡,生活在高昌的汉人得到福祇,而且也使当地少数民族产生幻觉,引起他们的好奇心。伏羲女娟图也被当地民族接受和推祟,他们还把图中的  伏羲女娲改造成深目高鼻、卷髭络腮、胡服对襟、眉飞色舞的西域民族的艺术形象。

  伏羲女娲图的地方化,是中原汉文化深入西域的一个标志。

  当我们在博物馆和精美的画册中审视这些气韵生动、与死者相伴千年的神秘艺术时,感受到的不是阿斯塔那荒坟野鬼灵的凄怨,而是中原游子的安详,是对生命的悲壮追求,是生命力的顽强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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