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来到交河故城的人,整个视野都被黄扑扑灰沉沉的土堆和残垣断壁所占据,除了灰黄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然而在古代,交河城却是一个五彩世界。寺院的银顶、金佛,官署的朱阁碧瓦,女人们的花钿彩衣,男人们的巾锦袍,绿色的农田,花团锦簇的草地……这一切早已消失,但并不是消失得了无踪影,我们从深埋地下的遗存中,仍能窥见当年五彩交河的处处痕迹。
我们从一件彩陶、一尊雕塑、一幅残画,都能看到交河曾有的风采。最能展示五彩交河的是绘画,是那深山洞窟或在地下藏匿千年的壁画、纸画、绢画、画幡……那一幅幅激荡着生命活力的画面,向你扑面而来,引发你无限的退想。
有一幅绢画,正中是艳丽的华盖和秀美的妇人,她正跪在地毯上合十祈祷。这位妇人穿一件紫红上衣,前胸裸露,红色长裙在乳部下边用腰带紧束,褐色披巾搭在肩上一直拖到地面。她眼眉平直,鼻子高挺还微微上翘,脸庞和下巴圆润丰满,发髻呈蘑菇形在头顶隆起。在她周围,有一排红色和黑色相间的菱形图案,中间有莲花装饰。她后面还站着一位更年轻 的女仆。这情景,立刻使我们联想起当年交河城中的高楼闺阁,以及贵族妇女那种闲适而又孤独的生活景况。还有一幅麻布画,画着一位美丽的女神,坐在一条雕刻着华丽装饰画的凳子上,正在给怀中婴儿喂奶。母于二人的脸型,呈现出明显的中原汉人特点。女神头戴红色披巾,披巾上有金色刺绣边饰,脑后有蝴蝶结。头光是黄的,边缘染成红,脖子上挂着黑珠子串成的项链。她的外衣,是一条拖地长裙,衣领和袖口都有漂亮的刺绣装饰。脚穿浅帮镶边布鞋,踩在绘有藤黄花纹的座位底座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女神周围有几个正在玩耍的赤身童子。他们的体形又圆又胖,身上只有一条布兜在两腿之间,这些孩子都戴着项圈,光头上留着一撮头发。有的孩子正举着球棒,互相击打着红色圆球。有的坐在地上弹奏四弦琴,应是西域乐器琵琶。还有的正端来一盆切开的西瓜,一个急性的孩子就已拿起一块吃起来。只有一个孩子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头上顶着一个有双耳的坛子,仿佛在表演杂技,但从他那有点呆板的表情看,又好像是在母亲面前顶物受罚。从全图内容看,这幅麻布画应是鬼子母图,中间的女神就应是鬼子母夜叉女了。这虽然是一幅著名的佛教故事画,但谁又能说它不是交河古代居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呢?喂奶的母亲、交河的西瓜、边睡特有的琵琶、水坛,一派生机盎然的景,无不洋溢着交河百姓的生活情趣和对生命对生存的热烈渴望。
在交河出土的文物中,有一幅骑土图残画,画中的骑士头戴萨珊式头盔,脸型却是典型的当地民族形象,略吊起的细眼,两撇稀疏的小胡子,头盔上还插着一根羽毛。一身铠甲,铠甲上装饰着红色或棕色的带子。右手举着一个有花叶图案的卷边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圆形彩色陶罐,一只展翅飞翔的鸟正要落在这个陶罐上。左手握着旗杆,旗杆靠在肩上,旗杆头上是矛尖,红色的有5个尖角的旗帜在骑士身后飘扬。他还带箭筒,筒壁上绘着中原流行的红、绿两色的阴阳鱼图案。腰间挂着宝剑,略呈弯形。马的身上装饰着红色和蓝色缨子,棕 色的马鬃毛迎风飞动。这是佛教艺术中经常描绘的形象,但这种全副武装、浑身盔甲的骑士,很容易使人想起交河、车师将士出征时的英武风貌,也还能想起当地游牧民族勇士手托雄鹰、身背刀箭去狩猎的情景。
这里还有一幅有趣的幡画,这幅画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描述了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神话故事。画面上是站在莲花上的佛像,旁边有跪着的供养人像。佛像本身很特别,是由两个说法佛组成,两者的上体是完全分开的,到了膝盖部分就合为一体,最下面只有一双脚。背光和头光为两佛共有。一佛白色外衣以蓝色和紫色晕染,另一佛的外衣则晕染成红色。整个画面富丽堂皇,色彩鲜艳和谐。这幅双身佛有一定的含义,故事源于佛教经典。故事说,有两个穷人同时找一个画家,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钱交给画家,请他为二人分别画一幅佛像。交工的时候,两个穷人来取画,画家却只拿出一幅佛画。两人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舰。画家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就解释说:“我没有白拿你们的钱”。说着,一个奇迹出现了,佛画忽然间变成了两个完美清晰的活脱脱的佛,这使画家和两个穷人都感到非常意外又感到万分兴。这幅画的画面,表现的正是奇迹出现的那一瞬间。
交河故城出土绘画中,有一幅与众不同的绢画观音图。这位观音除了嘴唇上画了一撮八字胡和下颌上的三角胡外,其他部分完全是女性化了的形象。在观音裸露的胸部,只围着一条红色飘带,项部套着一个棕色项圈,胸前还挂着一个华丽的金项链。耳朵上坠着很大的金耳环,冠冕不高,黑发在额头上梳成一个弧形发卷。双眼细长,微微有些上吊,涂着红嘴唇,面容呈中原人形貌。观音正举着左手作说法状。
10个形体较小的女性头像围绕在观音四周,每个女性都戴着一个小花冠。这幅画中的观音,正是向女性形象过渡中的中性形象。
与古代交河多彩多姿的社会生活原貌一样,出土的绘画也是内容丰富、形式各异的。出土文物中有一些插在佛教经卷中的细密画,这是源自波斯的一种绘画形式。这些细密画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其绘画符号之谜还很难解开。如一幅细密画的一面画着一只母狮和一头耗牛,另一面画着一青年菩萨站在烈火熊熊燃烧的三角架上,他 只穿一条红色短裤,头光为黄色。还有一幅细密画,好像画的阴间的审判官。此人相貌堂堂,正襟危坐,脸上露出威严之色,一身中原汉人打扮。但那秀气而有钩的鼻子,又有西方人的某种特点。他面前一张红色桌子上,展开着一册案卷,旁边还有一个砚台。左侧有两个穿红衣戴黑帽的人,帽子上有两个奇怪的尖顶。看来这幅波斯形式的细密画,已被大大地中国化了。
上述两幅细密画,原是经卷抄本中的插图,因抄本无存,所 以不知此抄本是何种文字、什么内容。于是,这些细密画就成了一个谜。有一天若发现了相应的抄本时,才有可能找到打开细密画之谜的钥匙。 交河故城出土的这些色彩斑斓、构图新颖、内涵丰富、风格各异的绘画作品,应该属于佛教艺术范畴。佛教艺术以宣扬佛教教义为宗旨,因此其内容都是根据佛教经典规范的模式来表现的。但这些绘画的作者,又是一个个艺术家个体,是艺术的创造者,因此他们必然要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中注入感情色彩和个性特征,又以各自所具备的艺术修养和不同的表现手法绘画技巧来完成每幅作品。这些画家来自交河本地,或是从东西方不同地区汇集于此,但同样受到交河地方民族生活的习染熏陶,这就决定他们笔下必然流泻出交河社会生活独具的音响基调,闪烁着交河地方富有异域特质的绚丽多姿的绘画色彩。]幅幅绘画,组成巨幅的历史画卷,形象地再现了古代交河社会生活的种种风貌、缕缕幽情。
这些原本鲜活艳丽如今已成为古老文物的画幅,是历史烛 照的返光,是遥远时代的回声,仍在向今天的人们展示着交河 昔日的神彩和生命活力。
一个个帝王朝代在历史变迁中消失了,一座座宫殿在改朝换代中毁灭了,只有艺术和艺术精神是永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