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王国和唐代西州有许多歌舞“百戏”艺人,他们的演出频繁,见之于宫廷、贵府、街市勾栏乃至普通百姓家中庭 院3演出形式多种多样。有歌舞、器乐、杂技、马舞、狮子舞吐鲁番阿斯塔那墓葬群中,出土了大量正在进行艺术表演的“戏弄俑”。他们组成的庞大的演出阵容,以及演出内容形式的种类之多,为我们再现了古代吐鲁番表演艺术舞台百戏陈杂、五彩缤纷的景观。
墓葬内随葬俑塑品,以代替真人和实物的葬俗早于我国秦汉时期就遍及中原地区。吐鲁番唐墓出土种类繁多的殉葬俑塑品,说明中原葬俗在唐代已盛行于吐鲁番地区。
吐鲁番出土的俑塑有泥俑、木俑,其中包括人俑、代人木牌、牛、马、驼、猪、鸭俑等。人俑中有武士俑、骑马俑、仪仗俑、驼夫马夫俑、劳作俑、乐舞俑、侍仆戏弄俑等。形形色色,琳琅满目,观之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随葬俑塑品造型美观、形象生动,堪称我国古代雕塑艺术中的一份瑰宝。特别是那些进行艺术表演的“戏弄俑”,仿佛使我们亲临现场,目睹了千年之前吐鲁番地区的一场场精采的艺术表演。
这些演出的节目单是:杂技、马舞、狮舞、大面戏、合生戏、木偶戏。
杂技:这是一件顶竿倒立木俑,由顶竿人和竿上单臂倒立的童子组成。顶竿人穿短衫短裤,腰间系带,两臂左右平伸,双腿叉开直立,呈现出保持平衡的姿势。竿顶倒立的童子赤身裸体,左手撑竿右手悬空,双脚并拢而立,如飞燕凌空,形象栩栩如生。
顶竿倒立之术历史悠久,早于汉代就在中原流行。山东沂南汉墓画像砖上就有顶竿载3人表演的图像,汉代对这种杂技表演称之为“百戏”,到了唐代又谓之“散乐”。《西京赋》记载了在车上立竿,艺人在竿上表演的各种惊险动作。《教坊记》则记载一小儿“筋头绝伦”,还能缘竿倒立忽上忽下忽欲坠,与吐鲁番出土的顶竿倒立木俑形象实物如出一辙,同时,还记载了这小儿“筋头绝伦”的表演。值得注意的是,古穴深处出土的戏弄俑中,也有一小儿翻筋斗的形象。此孩童右手撑地 面,双脚并拢,是一个难度很大的动作,可能是“爬虎”中的一个亮相,属于“百戏”或“散乐”中的筋头技艺,唐代西域把这种杂技表演叫作“倒舞伎”。
马舞:这件马舞泥俑呈白色,躯体中空,下露四肢如人足。骑者戴黑幞头,穿短绿衣,双手作舞状或一手牵缰一手挥鞭。
这种马舞表演,马腹下四肢,应为表演者两人的腿足。马背上有洞,一人上身外露,下身置于马腹内露出双腿作马的前蹄。后一人隐身马腹,两手臂附于前者腰际,双腿作马后蹄,这样可以按节奏舞之,跳跃自如。关于演“白马之戏”,《隋书·音乐志》有“神马”之曲,谓“生于胡戎”。唐人段安节《乐府杂录》中戏弄名录有“弄白马”。西域盛产名马,马与人的生活关系密切,民间盛行马舞是很自然的。
但唐代宫廷表演马舞,不是由人装扮表演,而是由训练有素的真马进行表演。诗人张说有《舞马辞》,说马的舞技很高,先是缓行跪拜,接着焦躁不前原地踏步,时蹲时起,鬃毛飞扬,突然又纵身直立向上跳跃。曲终时口衔酒杯向观众行礼,垂头甩尾现出醉态。《明皇杂录》则记载唐明皇观马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还设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于榻上”。这种描述有玄乎,特别是让马舞于高至三层的床上,实在是惊人之举。还让壮士举一床榻让马在上面舞蹈,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吐鲁番出土之白马舞泥俑,是由人装扮表演,模仿马的各种动作,与中原真马的高空表演完全不同。中原典籍的记载与吐鲁番古墓出土马舞俑之间的联系与差异,正是两地文化相互影响、创新发展的真实反映。
狮舞:从地穴面世的一件千年狮舞泥俑,是由两人装扮而成。狮子的头部和身体是一个完整的躯壳,外表用蓖状物压划出遗体披毛,狮头高昂,体下露出四肢,显然是两个扮演人的腿足。
这件“缀毛为衣”的狮舞泥俑,是摹拟民间演出的狮子舞,与流传至今的传统狮子舞,其造型与表演方式大致相同。
狮子的原产地不在中国,是由波斯和中亚传人西域,再传人中原的,因此被称为“西域狮”。最初在长安表演狮子舞的“狮子郎”都是龟兹人,所以《乐府杂录》说“五方狮子由龟兹传入长安”。还说为狮子舞伴奏的乐器有筚篥、笛、拍板、四色鼓、拍鼓、羯鼓、鸡娄鼓。戏有五方狮子,高有丈余,每方狮子各披不同颜色的画皮,每一狮有2人,戴红抹额、红画衣、执红拂子,指挥舞狮子,舞太平乐曲。所谓“五方狮子”,是指东西南北中的方位,黄色狮子居中,代表皇权,其他为青、白、赤、玄4色,分立四方。通过舞狮歌太平之乐,颂帝王之功德。耍狮子的2人,扮狮子的10人共12人,还有140人的乐舞队伴奏伴唱,表演狮子舞的各类角色,由西域各民族充任。
为了突出王权,设五方狮子。而远离长安的吐鲁番只出土二件狮子舞俑,看来民间只能一狮独舞了。吐鲁番出土狮子舞泥俑实物,是中原和西域对一种艺术形式的认同和遥招呼应的一个脚注。
大面:这里出土的“大面”舞泥俑,胡人面貌,络腮胡须,隆鼻怒目,张口呼啸。穿窄袖白衣绿色战裙,足蹬皮靴,左腿下蹲,右腿斜伸右侧,左臂曲肘略向下倾,手中原握有物件现已不存。从人物面貌和舞姿来看,此俑应是唐代伎乐中的“大面”。
“大面”又称“代面”,即面具之伎。也有以面部化妆代替 面具的,此大面舞俑即是涂画脸谱不戴面具者。其面目狰狞威 严,形象夸张,主要为了表现角色的勇武,以增加威慑力,强化戏剧效果。
唐代“大面”戏有一个代表性剧目,谓之《兰陵王》。《通典》、《教坊记》、《乐府杂录》等,都有“兰陵王”的记载,说北齐兰陵王作战勇敢,但貌美如妇人,自己感到不足以震慑敌人,就在作战时戴上凶猛的假面具迎敌,于是每每得胜。为了赞扬他的大智大勇,后人即以“大面”为戏。“戏者衣紫,腰金,执鞭也”。吐鲁番出土“大面”舞泥俑,因遭破坏,手中执物遗失,难以确定是否“腰金”和“执鞭”,但该泥俑确实是“紫衣”。
吐鲁番出土“大面”舞泥俑,与唐代京城长安、洛阳的“大面”歌舞戏有密切关系。在唐代西州这个汉人统治政权和汉族人口占绝对优势的地方,一定受到中原盛行“大面”的影响,又结合本地浓厚的地方特色,而创制和表演“大面”舞,并留下了“大面”泥俑。
合生:这是一男一女两个泥俑。男俑损坏严重,未见刊布,难觅其状貌。据吴震先生记述,男俑着肥厚的白色对襟长袍,左手作扶杖状,右臂自然前摆,步履瞒珊。脸部原涂有红色,黑须连鬃,醉眼蒙胧,面若浮肿,似长期酗酒所致。女俑风帽较长,帽裙下垂紧围脖颈,上身赤裸涂为肉色,下系绿色长裙,左臀外露,示此裙已破。她右足前趋,左臂后摆,右臂曲肘前振,通体作扭腰摆动状。此俑虽着女装,但脸部表情谈谐,上唇稍凸,隐约若有短琵而又加以掩饰,显示由男性扮演女角,即“弄假妇人”。吴震先生认为这组泥俑是表演唐代“合生”戏“踏摇娘”《新唐书》记“合生”戏是西域艺人男女两角的表演,女角“胡姐”可能就是后来戏曲中的旦角的来源。扮演男角的胡人,或许就是以后戏曲中的生角的开山者了。一生一旦(有时加丑角)演故事,歌舞科白俱全,就成为“合生”这种戏剧形式。
在中原都城,西域艺人演“合生”是女扮旦、男扮生,把西域原本的表演形式再现于中原舞台;而在西域吐鲁番地方,却是男扮女装演出汉地“合生”戏踏摇娘,把中原演此戏时“丈夫著妇人衣”及男女不同台的一种演出形式带到了边疆西州。可见,吐鲁番与中原的文化交流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相互影响也达到很高的程度和很深的层次了。
木偶:一批绢衣彩绘的木偶,即唐代傀儡戏的各色木制人物形象,是从阿斯塔那张雄夫妇合葬墓出土的。面对这批木偶,让人有一种古穴来风的感觉,阴森森的,好像眼前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鬼怪世界。
但你仔细端详和揣模这些人物形象,就会慢慢回到现实中来,,这些“雕木为戏”的木偶,变成了活生生的社会众生相。
木偶无论男女,全都彩绘面目,着锦绢彩衣。其中有的男木偶戴黑冠,穿黄色绢衣,系玄色腰带,白裤黑皮靴,表情带“滑稽戏调”,口歪目斜、眉飞色舞,逗笑嘲弄,丑角形象活灵 活现。显然,这是正在表演有故事情节的歌舞戏的傀儡。
用木偶歌舞作戏,本来是死了人后的“丧家乐”,把傀儡当作守墓驱祟的勇力。后来到东汉末期,就演变成“嘉会”时的歌舞戏了。
唐代在丧葬时用木偶,不光是为了殉葬,还为了表示丧葬隆重,沿途焙耀,即“徒以焙耀路人”,才表演“丧家乐”。出土于张雄夫妇合葬墓的绢衣木偶,自然也反映了这种汉族丧葬风习。中原王公的葬俗,在高昌王国官吏中也同样流行。
张雄是高昌王国的左卫大将军,当麹文泰背叛唐王朝时,张雄极力规劝他不要制造分裂,但被麹文泰拒绝,使他“殷忧起疾”而死。张雄死于贞观七年(633),其妻死于垂拱四年(688),前后相隔55年。合葬时,许多殉葬品是张雄的次子张怀寂供奉的。张怀寂身为唐朝官吏,自幼在长安接受汉文化教育熏陶,因此他主持制作的随葬品,不但完全按中原礼仪制度,而且在技艺上也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与中原丧葬文化接 轨。甚至有些随葬艺术品,就是张怀寂直接从都城长安带来的。由此,也充分体现了张雄一家的经历和维唐朝统一政策的政治态度。
这里出土的木质、泥质俑塑品数量之大、形式之多、技艺之高,与高昌佛教昌盛、佛教雕塑艺术的普及和高度发展有密切的因果关系。然而,这些俑塑品与负有宣传教义职责的佛教 艺术不同,它们是从佛教雕塑中脱胎而出的世俗化、地方化艺术的代表作。
我们不仅从古穴深处的艺术舞台上看到了吐鲁番久远的艺术传统,百戏荟萃、异彩纷呈的兴旺景象,也看到了贯穿于吐鲁番古代艺术中的一根线索——鲜明的汉文化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