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是古人留在竹简、木牍和纸质、麻质、绢质、石质等各种书写材料上的文字资料,它是我们认识古代社会的真实记载和文字实证。
吐鲁番地区出土的文书,据专家统计有42000多号,其中只有12000多号留在国内,其他则分藏于日、俄、法、英及韩国。
斯坦因于20世纪初在吐鲁番发掘带走的文书,后来由法国学者马伯乐整理研究,录文考释,收人《斯坦因第三次中亚探险所获汉文文书》一书中,在伦敦以法文出版。这是最早刊布的吐鲁番文书,但并非斯坦因带走的吐鲁番出土文书的全部号件。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中国学者开始关注吐鲁番文书,整理出版了10卷本的《吐鲁番出土文书》。
1989年,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室郭锋先生在伦敦工作期间,对斯坦因所获文书进行调查统计,他着重整理了非佛经部分的文书,将包括吐鲁番汉文文书在内的400余号,收入他所著的《斯坦因第三次中亚探险甘肃新疆出土汉文文书——未经马氏伯乐刊布的部分》一书中,在国内出版。1994年,武汉大学陈国灿教授在上述材料基础上进行研究探索,对以往研究整理中的误差和遗漏进行补正,出版了长达600页的学术专著《斯坦因所获吐鲁番文书研究》。
近年,长期在吐鲁番从事文物考古和研究的柳洪亮先生,出版了《新出土吐鲁番文书及其研究》,这是对新疆新出土文书研究的一部重要学术著作。
阿斯塔那墓葬出土的文物、文书,不仅珍贵有价值,而且数量多得惊人。它们可以组合连结成一条通往历史的巨大隧道,也可以排列延续成一个无与伦比的文化长廊。你走近一步,就能发现一个文明奇迹;你观察愈细,就愈能感受到它的博大精深。
那墓穴中以各种形式保存下来的文书,形形色色、内容广泛,记录了高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如租佃土地、买卖商品、雇佣劳力、借贷钱物的契约;户籍、记账以及受田、欠田、退田的账目手册;官府文档、授官授勋告文、审理案件的辩辞和案录、收发文簿、行旅过所(护照)的公验;佛教经卷、典籍抄本、学生作业、私人信札、随葬衣物疏、驿馆中的马料账单等等。唐代大诗人岑参路过高昌留下的马料账单,就保存在唐代墓穴之中。
在历次出土的,总计达数万件的古代文书中,国内文物考古工作者清理出来的就有3000件,这些文书按时代先后整理编辑成10册,以《吐鲁番出土文书》为书名出版。区别于20世纪初由外国探险家运出国外并编印出版的《斯坦因文书》、《大谷文书》、《桔瑞超文书》等。
考古人员发现的有纪年的最早的文书是西晋泰始九年(273),最晚的纪年是唐大历十三年(778)。墓主人和出土文书主要是汉人、汉文,同时也有少量早期车师人和一些粟特文和回鹘文书写的文书。
吐鲁番文书能在国内外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是由它本身的价值所决定的。但是这些文书卷帙浩繁,内容庞杂,即使已经整理出版的,也都是鸿篇巨制,重如砖石。一般读者都认为,这是历史考古人员的专业书,所以很少有人问津。特别是古代出土文书,残破不全,话不联句,有头无尾,读起来确实困难。但这些文书绝不艰深枯燥,而是内容广泛,情趣横生,读之可以窥视古代高昌社会人间万象,乃至古代居民生活的细微末节。
当然,在我们阅读这些文书前,文物考古工作者已经作了大量工作。他们对那些杂乱的、片断的、分散的纸片,进行了仔细考察、辨认,如对墨色浓淡、纸质纸形、正反面文字迹痕、细碎片的碴口、几层文书的层压关系、每片文书之间的联系,进行反复试读、缀合、分类、录文,一直到断代、定性、考释、注解,这里既有琐碎平凡的事务工作,又有高深、科学的学术研究。
他们的艰苦努力,为我们提供了进入古代社会的捷径。不要小看一件小小的文书,它是历史的浓缩,蕴含的信息量是很大的。例如阿斯塔那出土的唐代写本《论语郑氏注》,就是一件很不一般的文书。《论语》各种版本虽然大量存在,并不罕见,但这种“郑注本”却自唐代以后就失传了,因而这本出土文书就有了填补文献空白的价值。从收藏角度来说,如果有谁得到宋代刻本,已是难得的珍本了,何况这是唐代前期的手抄本,其文物价值是很高的。
这本《论语郑氏注》的抄本有名款,一是“景龙四年三月 一日私学生卜天寿”,一是“西州、高昌县、宁昌乡、厚风里,义学生,卜天寿年十二”。景龙四年是唐中宗李显年号,即公元710年。这两条名款说明,地处边疆的西州,执行着与中原完全相同的文化教育制度。卜天寿是义学里读书的私学生,不是富豪之弟,可见西州文化教育普及程度与中原没有两样。同时还说明西州实行的行政制度,与中原州、县、乡、里制度也是完全一致的。
最有趣的是,卜天寿在《论语》抄本后面,还写了一些诗词杂录。其中一首写道:书写今日了,先生莫咸池(嫌迟)。
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这首诗无疑是卜天寿自己作的,短短四句,一个聪明顽皮的西域学童形象便跃然纸上。一个12岁的孩子就会做诗,而且平仄韵脚也大体上合适,实在难能可贵。他虽然写了一些错别字,书法也不很熟练,但一个西域儿童能用正规的字体抄写《论语》,又能合辙押韵地写诗,还抄写了中原内地流行的《十二月三台词》,这就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诗歌、书法高度发达的唐代,也大大带动了西域文化教育事业发展的事实。
有一件阿斯塔那墓出土的文书,“妇女郭阿胜辞”,有“被突照抄掠转徒”,“大军一来,天下太平”以及“无住宅”、“宦小宅”等语,就为我们勾画了下面一幅图景:由于突厥的抄掠,妇女郭阿胜遭遇不幸,现家仅存本人及6岁男儿,无家可归,流落高昌,现无住宅,请求给一小小居室安身。
还有买卖奴婢的文书。一件是兴胡米禄山辞:将婢失满尔 (十二岁) “于西州市出卖与京兆府金城县人唐荣,得练肆拾 正”,并声称该为“贱口”而非“寒良玄诱等色”,下列买主、婢主、婢及众保人名,因本件是秒件,所以注宅“西州都督府印”。另一件文书称:“今将胡婢绿珠年拾叁岁,于西州市卖与妇女薛十五娘,得大练肆拾足。”声明该婢为“贱口”及列名盖印均与上文同。上述二文书,展现了当时买卖奴婢、且多为昭武九姓少数民族女婢的真实情况。
与买卖奴婢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富人的奢华,阿斯塔那出土随葬衣物疏,有“白练一千段,杂色物一千段,黄金白银皆是”等语,“千段”、“皆是”虽属夸张,但也反映了当时富户的经济状况。与此同时,还对死者进行赞扬。如高昌张叔庆之妻麹太明墓表,就对麹氏极尽歌颂之能事:“秉性贞洁,礼行纯笃,四德内融,杰称外著,用能绢谐九族,雍穆五亲。幼仕甥姑,有敬顺之名,长训闺庭,无简言之号。可谓窃宛之淑女,张氏之良配也。”受此殊荣者,若非王族即是贵戚,所以年仅38岁的麹氏太明逝世后,“宗亲悲酸,乡间啼泣”,并用以上文字对她歌功颂德,予以隆重安葬。
古代西域绘画,无论是佛寺壁画还是墓葬随葬绘画,均出自无名画家之手,不见署名,更难觅画家生活踪影。吐鲁番文书中有“画匠”这一职业的记载;还出现了画匠廉毛鬼、索善、宋口载才等人的名字。阿斯塔那墓葬里发现的麹娘墓志(立于唐开元三年,公元715年),也为我们透露了民间画家的生活、创作情况。墓志说麹娘“晨摇彩笔,鹤态生于绿笺;晚弄琼梭,鸳纹出于红楼。”麹娘的确是技高善画、手巧能织的勤劳妇女。她清晨即起,手持彩笔涂写丹青于绿笺之上。晚上穿梭织布,在闺房里细绣鸳鸯。还说她“裂素图巧;飞梭阐动”,称赞了她绘画和纺织的熟练技巧。这些文字不仅说明她画艺高超,而且由此可知她的绘画作品一定不少。考古工作者发现的几幅绢画《侍马图》,正是出土于麹娘墓中。所绘之马线条流畅,形象逼真,注重构图比例和透视关系,人和马均呈现悲愁状貌,一幅神形兼备的生动画面,使观者眼睛为之一亮。这些具有高度艺术水平的绘画,与中原唐代绘画有着同时代的特征和风范。使我们强烈地感受到,唐代西州的文化深受书原文化的影响。
透露画家情况的文书,还不止这一例。斯文赫定主持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于1934年经过吐鲁番时,购得一件文书,上面绘着一站立仕女,一派唐代风韵,左上方有一行文字,曰:“九娘语:四姐儿初学画,四姐亿念儿即看。”这件唐画或文书,有画有文,反映了唐代人以画代信的习俗。
高昌墓葬出土文书,多彩多姿,内容涵盖面很广,历史文化内涵极深。高昌佛教盛行,是一个佛化社会,但是出土文书却极少与佛教有关的内容。这是因为,佛教僧侣死后一般都火化,高僧大德的舍利盒安放于佛塔之中,少有葬于墓穴者,因此阿斯塔那出土文物中就很难看到佛教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