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故城有一种叫人心驰神往的魅力。
它是一座扁长而高大的土岗,是一座浮出水面的河心岛屿。流过悠悠岁月的河水,自它的北头分开,夹两侧而流,又在它的南头交流汇合,故而有了“交河”的名字。建筑在土岗之上的交河故城,早已荒芜破败,沉寂无声。
然而,每当万籁寂静的时候,故城废墟里的官衙佛寺、民宅居室、街市店铺乃至绕城交流的河水,就会发出隐约可辨的遥远的回声,如同亲切的老友与你问答对话,与你倾心交谈。人们到达交河故城,是一次历史的跋涉;而进人交河故城,就犹如进人一个古远的年代。那逼在目前的街道里巷、宅院居室、寺院佛塔,历经千年毁坏和岁月沧桑,仍能挺直躯干不愿倒下,保持自己伟岸的身影,此情此景令观者心灵震撼。如果你在黄昏时候到来,你会看到晚霞如火,故城披上一层黄沙般厚重的夕阳,建筑物一侧一片灿烂,而在建筑物的另一侧,无言的残垣于光影下透出与世无争的的安详,因为在同一天早晨它也享受过一样的辉煌。朝阳、夕阳映照下的故城把历史的辉煌和岁月的沧桑,一起留在了人们的心田里。
早在2300年前的战国时期,一个称为车师也叫姑师的民族,就在交河建立了自己的王国,称为车师前国,交河就成了这一年轻王国的都会。正如《汉书·西域传》所载:“车师前国,王治交河,河水分流而下,故号交河。”这就说明了“交河”之名的由来,也确定了交河就是车师前国的王城。
交河地处天山南麓,北接匈奴,是前往龟兹国的孔道,也是丝绸之路中段北道的门户;交河一带土地肥沃、易于耕种。所以,汉代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汉在焉营驻军屯垦,匈奴也针锋相对地在交河城下屯兵屯田。双方就把交河当成争夺西域的焦点,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从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至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双方你来我往,直到匈奴日逐王归降汉朝,其间50年,西汉政府与匈奴在车师进行过五次大战,争夺交河,史称“五争车师”。此举非同小可,西汉王朝的胜利不仅解决了交河的归属问题,而且根本改变了匈奴称雄西域的局势,使西汉王朝终于成为西域历史舞台的主人。据史料记载,屯垦于轮台、渠犁的卫伺郎(后来成为西域都护)郑吉,在地节二年(前邱)率部移驻交河。西汉政府还曾在交河设立戊已校尉,屯驻重兵,与车师前王同治交河,使这里成为卫护西域边疆的军事重镇,也成为传播中原文化和先进农业耕作技术的前沿阵地。
“姑师”与“车师”本为同名异译。但《史记》与《汉书》,一译“姑师”,一译“车师”,其中却另有深意。“姑师”是该国归汉之前的译名,而“车师”则是“姑师”破败后分裂为“车师前国”、“车师后国”和山北六国(统称“车师八国”,又演变为“车师六国”)之后的名称;
据史料记载,车师前国人口众多,领土广阔、兵力强盛、居于车师八国之首。该国历来民族成分复杂,塞种、大月氏、乌孙向西迁移,匈奴由北向南侵入,都要在这东西方交通的十字路口停留,因此车师故地就成为多民族聚居的家园、多种文化交汇融合的舞台。自以交河为中心的车师前国归属汉朝以后,这里一度出现农牧业并举、经济繁荣的局面。反映在文化上,也呈现出多元文化并存的五彩斑斓的景象。
西域的局势风云变幻。公元5世纪中叶,河西走廊北凉王朝被北魏攻破,流亡西域,偏居高昌。沮渠氏北凉在高昌称王后,为了进一步控制要冲,扩展势力,公然引进柔然兵前来袭击交河。作为车师前国王都的交河城,终因久困苦守、粮草断绝,王者败逃而亡国。公元450年,有过创建交河都城壮举和治国约700年历史的车师前国覆灭了。从此,一个活跃于战国时期已进入农业文明阶段的民族也随之逐渐消失了。一个与塞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族属不清的民族,就这样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车师前国灭亡后,交河就成了高昌王国的一个郡治。麹氏高昌时期,在此设立了交河公府,由胡氏王子亲自统领。高昌王麹文泰凭借流沙阻隔、王城坚固,企图与唐代中原王朝分庭 抗礼。唐太宗李世民于贞观十四年(640)派大军讨伐高昌,胡氏王国顷刻土崩瓦解。高昌王国灭亡后,唐在高昌故地设置了西州,交河便成为交河县。同时,西域最高军政机构——安西都护府的幡帜也在交河城头升起,成为唐王朝进一步统一西域的大本营。后来随着管辖范围的不断扩大,都护府才迁到龟兹(今库车)。
唐代诗人李颀的《古从军行》中,描绘了当年战争风云笼罩交河时的雄奇景观和悲壮情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忧怨多。
李颀面对的是唐代交河城,回望的却是西汉时期的战火烽烟。黄昏时披着征尘迎着晚霞在交河饮马的兵士,还带着造饭报警两用的行军锅,仿佛又看到细君公主冒着风沙,行进在去乌孙和亲的路上,那声声琵琶奏出多少悲怆哀怨的曲调……唐代文学家骆宾王,也写过一首《晚度天山有怀京邑》的诗:
忽上天山路,依然想物华。 云疑上苑叶,雪似御沟花。 行叹戎麾远,坐怜衣带赊。 吏河浮绝塞,弱水浸流沙。
诗的作者在西行天山的路上,怀念京华的思绪禁不住涌上心头。浮想联翩中,却也透露出天山之麓交河城的艰难困顿。
在连连战火中,交河如浮出水面的危城绝塞,河水处处淤积着流沙,也无人去清理。说明交河一带战争频仍,经常处于危难之中。果然不出诗人所料,到8世纪中叶至9世纪中叶,交河城又被称雄一时的吐蕃人所攻陷和占领。
公元840年,回鹘人从漠北西迁,以浩荡之势进入新疆地区,赶走了吐鲁番盆地的吐蕃势力。交河成了回鹘高昌王国的属地,并设立交河郡。同时,交河也成为回鹘人屯驻大军的西域重镇。
交河城头,频频变幻着各路大王搏击西风的旗帜。交河土崖如一叶扁舟,在凄风苦雨中飘摇不定。不幸的命运始终伴随着交河,这座西域名城终于没有躲过彻底毁灭的命运。
长期与中原王朝保持良好关系,深受汉文化影响并大规模开发农业和创造了优秀绿洲文化的回鹘高昌王国,一时间被蒙古铁骑的强大攻势所毁灭。
14世纪中,在元朝统治时期,以海都为首与都哇结成的西北蒙古游牧贵族联盟,背叛了元朝政府,并改奉伊斯兰教。他们建立割据的西北独立王朝,经常进犯元朝的属地。已经接受了伊斯兰教信仰的蒙古宗王海都、都哇的那些金戈铁马的骑士们,对盛行佛教的交河城的毁灭是非常彻底的。屋宇寺庙全部被焚毁,只留下些不能燃烧的泥土墙壁…… 明初永乐年间,吏部员外郎陈诚出使西域,来到交河,写下《崖尔城》一诗:
沙河二水自交流,天设危城水上头。 断壁悬崖多险要,荒台废址几春秋。
呈现在陈诚面前的交河城,已是一片废墟,且不知废弃于何年何月。他真的不知“荒台废址几春秋”吗?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不愿回首那刀光剑影、兵燹战火的往事罢了。
当然另一座名城也未能幸免,与交河城同时毁灭的还有高昌城。
交河城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历史杰作,虽然它已成为残缺的废墟。但它的开发建设,曾凝聚着车师人、匈奴人、汉族人,还有吐蕃人的辛劳和智慧。而首先选择这样一个奇特的城址就充分体现了车师人的聪明才智。
交河城雄踞四面环水的崖岸土台上,崖岸壁立,土台险峻,全城高出地面约30米,长约17Do米,宽约300米,总面积达43万平方米,四周有宽达百米的河川,形成天然的屏障。
如此奇特的水中土城,天下少见,交河独有,车师人独具慧 眼,得天独厚,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神秘的王国。
别看交河流水只不过是涓涓细流,可是在古代,交河水却是波涛滚滚,川流不息。黄文粥先生1930年来交河考察时,在城中西部干河床岸上的古墓群里,发掘出120多块方形墓砖,其中一方为唐乾封元年(666)刘士恭墓表,表上书曰:
“卒于赤山之南原礼也,东则洋洋之水,南及香香岸逐。”显然,赤山即交河背面举世闻名的火焰山。“南及香香岸逐”应指古墓南临河床的深沟崖岸。至于洋洋之水,则是指当年交河浩荡的水势了。
有这样可望而难登的崖岸,又有这样可渡而难越的护河,就使交河城具有了临高据险、易守难攻的军事优势。凭借这一优势,当年车师王伊洛及王子车歇,才能在与沮渠无讳的战争中坚持8年之久。沮渠氏面对高峻险绝的交河城,每每强攻不下,便采取围城断粮的持久战,使城中车师国上下忍饥挨饿,陷入生存困境,不得不舍城逃亡。沮渠氏这才有可能进入交河,在城头换上高昌王国的旗帜。
交河故城位于吐鲁番县城西约10公里的雅尔湖乡雅尔乃孜沟村的河床上,据考证“雅尔”可能是突厥语“崖岸”,这里的人们俗称交河城为“雅尔和图”,而“和图”则是蒙古语中的“城”,所以陈诚的诗把交河故城称为“崖尔城”。显然,“崖尔城”即“雅尔城”,是伊斯兰教势力进入吐鲁番地区后对交河城的普遍称谓。
交河故城除了现在开放的南门,还有东门,开在城东中部,面临河床,需攀登高坡才能到达。进东门不远便是岗楼哨所,居高临下控制人口。另外还有一个西门,靠近城北的戈壁沙丘。西门过去很少有人知晓,是近年来对交河故城进行勘测维修时发现的。此门也是从崖壁上开挖而成的一个缺口,因为地处偏远又不易出入,所以一般不通行。但在古代,这西门是将士出征和凯旋时的重要通道。
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诗中云:“虏骑闻之应胆慑,料之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仁献捷。”汉家大将军出师西征时,匈奴望风丧胆,不敢短兵相接,而在交河城西门,却已聚集起迎接凯旋将军的车师老百姓。由此可见,西门当时在车师交河城的几处门户中,一度地位显著。但在刊布的文章资料中,很少提到西门。
这可能是由于西门位于故城西崖边,规模较小,且远离城区,又不与城内正规道路连通,所以很早就废弃了。推测此门修造的另一用途,可能是为了便于僧众往来于故城与对岸的雅尔湖石窟之间。
侯灿先生在介绍交河故城的文章中说,西门是近年来接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资助,对交河城进行勘察时才发现的。此门与其他城门相似,也是凿开陡崖呈缺口而形成的。
据考证,只有南门才是交河城中人们出入的主要门户。从南门进入交河故城,那奇异的感觉是令人难忘的。一进入南门,你立刻就会理解“废墟”二字的含义。无数次战争的劫难从这里开始,进攻者可能最先冲入南门,胜利的激情使入侵者无比冲动,以焚烧、毁坏被占领的城镇为乐事。南门附近蒙受的灾难最为巨大,建筑物大都没有存留下来。只有那些千疮百孔的残垣断壁,孤独无奈地迎风而立在夕阳的晚照中。
沿着长约350米的南北大道,可直达“市中心”,这是交河城的主道和交通轴心,它与由东门向西延伸的一条路交叉而使东西大道通连。靠近交河城东部,还有一条狭长的干线,与南北大道平行,也与东西大道相交。交河城的每个方位都可以通过这三条干线联系起来,并深入到密如蛛网的居民院巷、官署衙门、佛寺庙宇和偏远角落。
全城建筑面积达22万—30万平方米,形成庞大而密集的建筑群落。居民区和官署区主要分布在交河城以东以南和中部地区。中心大道北端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它的周围形成一片寺院区。城西,则是遍地荒坟野家的墓葬区。
走进南门不远,有一座六七米高的土台,台下是空房间,台上有建筑残迹,可能是驻扎“守捉”的“街铺”和用作巡警的瞭望台。
由此往北沿主干道走200米,在著名的大佛寺旁边,就是交河最宏大雄伟的建筑——官署区。登上官署高大建筑的遗址,可以鸟瞰整个交河城的全貌。
这是一座不寻常的特殊建筑。从遗址表面看,其规模仅次于大佛寺,周围是宽厚高大的土墙和一些门洞,地上有一口新近被加上水泥盖的古井,据说这是在交河城里最大的一口井材,是交河土崖这特殊地理条件下的创造。具体方法是从原生土中往下挖,留出墙体,再用木料搭盖屋顶,而从来不用立柱。这种民居一般呈长方形院落式 住宅,有院门、庭院。新发掘的这套民居,有两排各5间大体相对的房屋,均为独立住室,没有套间。在两排房屋的最北一间,是家庭佛堂,现仅残存方形佛塔基坐。院子里的一口水井挖在两排房屋之间过道的一侧,而不在庭院中间。这种布局,好像不太规范。据分析,当时人们是先挖井,然后再挖出房屋。这是因为在建屋前,要事先探明此处有无可供生存的地下水源,同时也是为了便于提供建房施工和生活用水。这样,就先找一适合的地方挖井,房屋建成后水井的位置就不好再改变了。这种先井后屋的建筑工序,也是交河土崖这特殊环境造成的。
交河故城的建筑,其墙垣都是从原生土中挖出来的,受“减地法”的制约,许多房屋自建成后,从整体上没有多大变化,虽然经过世世代代不断修整、改建,但总体结构还是保留了最初的原始形态。交河故城大道两旁集中了许多建筑群落,这显然是古人有意识的规划布局。
从土崖上挖出一座城市来,这是交河独具、世上罕见的。像这样历史悠久、历经破坏但仍保存如此完整的古代土城,其中一个原因是得益于吐鲁番地区干旱少雨的自然条件。交河故城虽然已经成为废墟,但它确实不失为人类建筑史上的一个杰作。1961年,它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